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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巫山一段雲·其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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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巫山一段雲·其七

易骨後,我性情大變。

路上遭逢挑釁,再難做到心若止水,有好幾次都險些出手傷人。若不是憑借體內那道似有若無的仙氣,恐怕我早已破戒。

不過看這架勢,破戒也只是早晚的事。

更令我擔憂的是,主人病情並未好轉,反而愈發嚴重起來。成日咳嗽不停,面色浸著病氣,族中事宜也全權交托給雲翳處理。

我好幾次試探,他都只是慘然笑笑,從不與我多言。

他可以故作若無其事來粉飾太平,我卻不能佯裝視若無睹來自欺欺人。

今日借著空當,我去尋了雲翳一趟。

屋內四角,各燃著升霄靈香,繚繞如濃霧,將那張陰冷秀美的面容縈了個密密實實。

我向來懼他,此時見不必與他照面,反倒松了口氣,直截了當地稟明來意。

雲翳也不與我廢話,應聲十分幹脆:“杪兒心脈受損嚴重,雖已修補仙骨,卻也只是權益之計,僅能吊上他百年壽命。”

我聽他語氣尚存餘地,不禁稍安:“長老可是有法子?”

“不錯。”翻過書頁的響動適時響起,“據傳有一上古神獸,名曰蒼闐,居於西極鄢淵。其神血效用千萬,甚為珍貴。是以,只要取得神血,杪兒便有救。”

我心涼了半截,訥訥道:“上古神獸,豈是說取得就取得?”

“世間萬物,五行生克,自有其規律。蒼闐屬火,乃玄丹天敵,卻與水相克。依你之見,誰可與蒼闐一戰?”

性水之物眾多,假若要指其中最為聞名遐邇的,當屬東極鹹陰為首。

“長老是在說昭華?”

“然也。”他道,“你們二人私交甚篤。為了杪兒,你務必走一趟琳瑯天闕。”

昭華若是犯險去取神血,以他實力,全身而退自是不難,但定要傷其元神根本,短時間難以恢覆如初。

他位居少君,且傳位大典迫在眉睫,屆時當如何自處?

我不能將心中顧慮對雲翳全盤托出,只得隨意尋個借口:“雲長老說笑了。昭華此人,我再了解不過。他性情陰晴莫測,最是鐵石心腸。親緣於他而言,形同虛設。傳位大典將至,您又如何覺得,他會為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耗其元神根本?”

雲翳似被我說服,沈吟著不出聲。

見狀,我再接再厲:“我可否能為主人做些什麽?”

凜冽氣勁襲來,挾著本赤色封皮的冊子穩當停在我眼前。攤開的書頁上,有排雋永小字被筆墨特意標出。

——蒼闐命門位於尾部,若持幹桑聖品霜葩玉露,可暫熄神火,克敵制勝。

“我去求玉露。”已是心領神會。

“你可想好了。玉露雖是制勝法寶,卻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。稍有差池,既是有去無返,你何必勉強?要我說,不如相求昭華來得輕松,只要——”

我截過他的聲:“長老,昭華少君與我不同。”

“哪裏不同。”

“他命貴,我命賤。”伸手闔上書頁,我笑道,“況且此事攸關主人性命,我不願假托他人之手。請您放心,就算是死,只要還剩口氣,我爬也會從鄢淵爬回來。神血,我勢在必得。”

“冥頑不靈。”雲翳輕嗤。

我只當沒聽見,恭敬道:“為免日長夢多,擇日我就會啟程前往幹桑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若無他事,竹羅告退。”我見他不搭理,也不自討沒趣,俯身行禮,緩步退至門口。

回竹舫收拾好行囊,見天色尚早,我邁向主人居所,想與他告別。

推門進屋的時候,他對著妝鏡,百般聊賴地撥弄著頭頂的碧玉花冠。見狀,我緊忙上前,接過他手中活計。

“讓我來罷。”

主人微怔,繼而頷首:“有勞。”

又來了,他怎麽就是改不掉這疏離的壞毛病?我佯怒:“主人與我之間,還需要如此生分嗎?”

主人彎起鳳目,柔柔笑了:“習慣使然。既然竹羅不喜歡,我以後便不這麽說。”

我這才滿意,啟開案上木盒,提起烏木梳,邊道:“主人知曉我為何只為你梳三下?”

“哦?”主人挑眉,“莫非是時機成熟,你願意告訴我了?”

“只是覺得有些話不該總藏著掖著,否則以後再沒機會說出口,那該有多遺憾。”

主人目光打了個轉,似是看穿我的強作歡顏,淡淡道:“今日是怎麽了?”

我搖搖頭,咧起嘴角:“主人還記不記得,百年前你帶我入世,落腳的那處地方換作六陵渡。當時恰逢有人娶親,八擡大轎,喜樂奏鳴。我拉著你去瞧,無意間聽旁人說起這凡間結親的規矩。其他我記不太清了,單有一條,我至今難忘。”

“哪一條?”

“女子出嫁前,需有家人為其梳頭以表祝願。”

我垂下眼,一手握著那三千青絲,一手持著木梳,一梳到尾。

“他們同我說,這第一下得梳到尾,可有講究了。”說著,我發覺竟不慎扯下他幾根烏發,驚呼,“哎呀!我用的力氣大了些,剛才沒扯痛你吧?”

“無事。”主人輕聲道。

我放下心來,手覆擡起,游曳入他發間。

“這第二下梳了下去,就是白發齊眉的意思,意味著兩人相伴偕老、再不分離。唉,不對不對!你是這九天之上的仙人,怎會有白發呢?”

主人闔上眼,沒出聲。

“至於第三下嘛……”

我還在猶豫該不該說,鏡中美人已睜開瀲灩鳳目,看向我,薄唇開合:“但說無妨。”

“那我說了你可不許笑話我,是子孫滿堂這四個字。可你與我都是男子,哪兒會有什麽子嗣?”

再者,明日我便要赴上或許是有去無回的死途,又怎麽會有以後?

我心中思緒百轉,最終只化作一句:“看來這賀詞,是不說也罷。”

主人沈默半晌,側過頭來看我:“好竹羅,今日究竟怎麽了?”

我學著他以往的腔調,打起太極:“主人以為呢?”

他唇邊帶笑,見招拆招:“你這樣待我,我會誤以為我是那要出嫁的新娘子。”

“主人要嫁給誰?”我忍俊不禁,俯身吻向他發頂,試探地問,“嫁給我好不好?”

他沒有搭腔,如往常一樣,回身將我擁入懷裏,淺啄輕吻,封緘我所有言語。

主人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,他不願面對我的時候,總會如此。

我乖順地探出舌尖,與他忘情般地廝磨纏綿,直至唇瓣被他吮得發疼,我鼻尖哼哼,輕聲抗議,他才仿若回過神,微喘著氣,退了開來。

那雙鳳目如霧如紗,縱有靡艷欲色,與片刻的動情,然幾個來回,已是飄渺而不可捉摸。

我指尖撫著唇,心揪緊些許。許是死期將至,我不再裝聾作啞,執拗地問:“主人嫁給我,好不好?”

“好竹羅。”主人笑,“我乏了。”

我洩氣,額頭抵上他肩,深深嗅去。並非是昭華身上的冷梅香,而是說不出名字的,很淺很淡的素雅清香。

不仔細聞,決計聞不出來。

以後我不在了,也會有別人取代我現在的位置嗎?聞見這不被知曉的香氣嗎?

我緊抿著唇,諸多陰暗念頭醞釀滋生,恨不得咬上他耳朵,喝令他永遠不能忘記我,永遠也不能喜歡上別人。

但若真教他餘生孤獨無依,我卻是也……不忍心的。

於是我對自己說,算了罷,算了。

“主人。”我環住他,左耳貼上他心口,細細聆聽他沈穩心跳。半晌,輕聲嘆,“我喜歡你。”

次日清晨,我留下書信,只身前往幹桑。

路途尚且算得上順利,然而剛下攬月枝,我便與昭華狹路相逢。

他守在結界,目光無意間與我相接,沈下臉,徑直沖我走來。

我遏制住了想要拔腿就跑的沖動,故作鎮定:“少君,好巧。”

“不巧。”昭華在我面前站定,寒聲道,“我在此恭候你多時。”

心中疑竇漸深,我試探地問:“等我作甚麽?”

他低垂著眼,居高臨下地審視我,嘴角笑意極冷:“自然是想來看看,那位打算以命相搏蒼闐神血的——究竟是何方神聖。”

他知道了?

為什麽他會知道?

我隱約覺出不對勁,忙問:“是誰告訴你?”

昭華沒應,怒意如洶湧潮水漫上那雙淺淡灰眸。

“你寧肯死,也不願意來求我。”他步步緊逼,我心生懼意,只能不住後退,直至脊背抵上皴裂樹皮,再無退路。

他究竟在發哪門子火?我皺起眉,想將他推開,卻被反手制住,牢牢按在胸前。

“竹羅。”昭華聲音微沈,蔥蘢玉指點著我心口,“在你心裏,究竟是怎麽看我?性情陰晴莫測的蠢材,還是個鐵石心腸的……爛人,嗯?”

若換作是在一年前,他如此問我,我自會應得幹脆。但擱在如今,所經歷的事不在少數,我其實已對他改觀良多。

他那驕矜又討嫌的少爺脾性,僅會在我面前表露無遺。而對待旁人,雖總板著張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嘴臉,卻最是心軟。

正因如此,我可以萬分肯定,甚至不需我去求他,只要他知曉此事,就定會甘願涉險,去鄢淵取得神血。

所以我才要瞞著他,怎知還是沒能瞞住。

我搖頭,嘆息著說:“少君,此事與您無關。您現在就回去,不要再多管閑事。”

“多管閑事?”昭華似是怒極,漸漸收攏五指,“那你呢?”

手腕生疼,我忍著痛,沈聲道:“我與您不同。雲杪是我的主人,我有資格為他去死。”

“你與我談資格?”他怒極反笑,“若談資格,我是雲弟長兄,我才是最有資格去鄢淵的人。”

我見他不似在開玩笑,登時急了眼:“惺惺作態!你們同父異母,千年來見上面的次數怕是五根手指都數的過來。親緣這般淺薄,怎能與我相比?我與主人朝夕相伴,受了他諸多好處。這條命賠給他,也是理所應當——”

話還未說完,我忽地啞了聲。森然寒意攀上我腳踝,過膝,再及腰。攻勢迅猛,眨眼功夫,我已如樹藤紮根入地,不可動彈。

驚而擡眼,我怒:“你要做什麽?”

昭華伸手,隔著虛空輕劃過我眼睫,神色認真:“仙骨之事,我身為兄長,卻無所作為,只能見你為雲弟受苦,已算失職。那麽神血……就交由我罷,你信我。”

我惱他不知我良苦用心,恨聲罵道:“繼位大典在即,你可否不要任性妄為!”

昭華眸光微瀾,怒意斂去,竟是如往常那般促狹地笑了起來:“小爺在你面前任性妄為,也不是第一次。你這木頭,何必作出這幅神色?”

我作出……什麽神色?

被他這個笑攪得心煩意亂,我真想別過頭,不讓他瞧見我的臉,卻礙於情形,只能僵著身子,任他肆意打量。

許久,昭華像是下定決心,忽而垂首,距離拿捏的恰倒好處,不會過分親近,也不會太過疏離。

氣息如鴻毛輕搔過我耳廓。

“臨霄丹臺那回,我已決定放你走,但你這樣看我,我竟又覺得後悔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不會如我父君,你也不會似我母後。你同我走,我會待你好,比雲弟待你還好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竹羅。”他聲音輕得快聽不見,“你會對我動心嗎?”

真是、真是避不開的劫。

我呼吸亂了幾拍,眼睫撲扇,餘光瞥向昭華。

措辭寡淡、語氣幹癟,這等調情手段,就能教他洇紅了臉,實乃班門弄斧、貽笑大方。

以往捉弄我的時候,怎不見他這麽嬌羞?

發覺心頭竟意外地柔軟,我目光微凝,忍不住慌亂起來,緊閉上眼,冷聲告誡他,也是在告誡我自己:“荒謬。我之所願,惟有主人一人。從前是,如今是,以後也是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怨我罷,你恨我罷,你走罷。”我幾近懇求,“求你走罷。”

耳邊傳來似有若無地嘆息,緊接著,後頸一疼,我連聲都沒來得及出,意識就陷入混沌,難以自拔。

我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夢。

眼前是永無盡頭的逼仄長廊,我沿路或停或走,終於望見星點微光,映出皎白衣袍。

我頓住步伐,也不知怎地,竟是脫口而出:“少君。”

那人依言回頭,如雪雕就而成的玉白面容斜斜迤邐著血痕,少了些清貴,多了分秾艷。

唯有那雙眼,一如清冷明月,皎潔無塵。

見到我,他如得東風照拂,神色寸寸鮮活起來,如嗔似怨:“木頭,你只知心疼雲弟,從來都不知心疼我。”

我如鯁在喉,遲疑地伸出手,想用衣袖為他拭去斑駁血痕,又覺這舉動太過親昵,於理不合。

僵持半晌,我將手收了回來,向後退去。

他靜靜看我,眸光凝成深潭,波瀾不起。

“你看,你分明對我不好。”他嘆,像是在問自己,“可我怎會這麽喜歡你呢?”

嘆息如雨點墜入湖面,層層蕩開,傳來無數跌宕回聲。

我驀地驚醒,胸口驚雷響徹,不得安寧。帷幔卷若白浪,不時摩挲上我面容,我拈起一角輕紗,楞楞出神。

我對昭華如何呢?

應當是不好的。

我時常遷怒他,逮著了機會就惡言相對,更是卯足勁將他向外推,恐怕已傷透他的心。

若是他怨我、恨我,像那些曾欺辱過我的人一樣罵我、踹我。如此,我便能覺得心安,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仿佛患上什麽治不好的病,被他輕而易舉地就左右了思緒。

可我明明眼裏只應該、也只能夠裝下主人。

我焦躁起來,將那輕紗震作齏粉,而後毫不猶豫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,以示懲戒。

這掌我並未留情,耳膜嗡鳴作響。刺痛陣陣,神智卻不得清明,反而愈發迷茫。

於是我又揚起手。

我雖沒有自殘的嗜好,但我不能容忍脫離掌控的思緒,以及無法克制的情感。

既然想,就打。

想一次,打一次,直到不想為止。

不料,手還未落下,就被人攔住。轉眼看去,伏泠娘娘緊蹙著眉,面色沈痛:“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?”

我動了動唇,想告知她我無礙,不必掛懷。然語句在齒間打了個轉,竟成了:“少君在哪?”

語落,我繃緊脊背,有些不敢置信。但話已問出口,我只能不斷說服自己,昭華是為主人涉險,而今情勢不明,我追問,才是情理之中。

伏泠手腕微顫,很快恢覆平穩。

“一切順利。吾已遣人將神血連夜送至玄丹。至於吾兒,他傷其元神根本,需閉關靜養幾日。”

“當真只需靜養幾日?”

伏泠沈默。

我並非鐵石心腸,到了此刻,也無法再故作鎮定,掙開她手掌,翻身下了床,道:“求您,帶我去尋他。”

“……吾可以應你。”她看向我,“只是尋到他之後,你想與他說些什麽?”

這回輪到我沈默。

昭華的心意我知曉,可我能給他的實在不多。

我有的,他不屑要。他要的,我沒法給。

伏泠長嘆,手心撫上我紅腫的半邊臉,靈力流轉,化去久而不散的疼痛,語氣和緩:“吾兒並非是為了你才去鄢淵。即便沒有你,依他的性子,仍會如此決斷。所以,你不需為此有任何負擔。”

“竹羅明白。”我闔上眼,低語,“只是忽然想起,迄今為止,我竟沒有與他認真地道過一次謝、告上一次別。”

我給不了他什麽,那麽至少,勿要讓他在以後想起我的時候,只記得我反唇相譏的刻薄,和無動於衷的漠視。

那該有多難受?

我想……我其實是明白的。

昭華閉關的地方,換作瓊琯天,乃清修之地,不容喧囂,惟有流水淙淙,不知疲倦地拍擊著石壁。

我守在此地,硬是守了兩個月。

瓊琯天的石門冰冷堅硬,質地粗糙。我每每伸手去碰,都會忍不住打個寒顫,默然心道,不過一門之別,卻如星宿分野,相隔參商。

他那時在竹舫,隔著竹門與我說話的時候,應當也是這麽以為罷。

我忍不住嘆息:“那些事跡,真是千篇一律、枯燥透頂。”

什麽朝中議事,什麽品茶之道。除了我,大抵也不會有人留心去聽了。

想到此,我頗為無奈,軟言相勸:“少君以後再遇見心悅之人,可得換種方式。你這樣……會把別人嚇跑的。”

有些疲憊,我倚著石門坐下,正閉眼小寐,耳聽川流不息的泉水中,混入陣陣腳步聲。

這麽晚了,會是誰?

我困意頓消,循聲望去,伏泠娘娘提著蓮花燈立在我面前,燈中青焰微晃,似是為迎合那不穩的聲線。

“一月後,玄丹與幹桑將要定下親事。”

“誰與誰定親?”我聽清楚了,卻聽不明白。

她蹙眉看我,眼帶悲憫:“是杪兒……與幹桑帝姬。”

主人,要與旁人定親?我先是怔住,而後笑出聲:“我不信,你定是在騙我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定是在騙我。”我想自過往回憶中抓撈起一些蛛絲馬跡,去逐字逐句地反駁她,來告訴她主人心裏是有我的,不會娶別人。

張了張嘴,卻發現無話可說。

“傻孩子。”伏泠喟嘆,擱下手中提燈,擁住我,“緣分強求不得。不要太貪心,不能太貪心。”

這個懷抱實在太溫柔,我舍不得放手,便放任自己顯露片刻的脆弱,而後才輕推開她,故作淡然:“娘娘,少君這頭……”

我尚在猶疑是否該留下只言片語,伏泠已打斷我:“無論道謝或是告別,都該親自說出口,才不會留有遺憾。”

“娘娘所言甚是。”我不再多言,俯身行禮,“竹羅告退。”

走過幾步,她忽地叫住我,說了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來。

“你應當不知曉罷?其實吾兒喜穿紅衣。”她衣衫勝雪,神色溫柔,眸光卻極沈,“吾那時就想,這孩子,真是與吾當年一模一樣。”

回了玄丹,我直奔主人居所。天知曉我有多想一腳將門踹開,但理性最終還是占了上風。

我謹記教誨,叩門三下,而後屏息靜待。

不消片刻,門被重重推開,映入眼簾的卻並非主人面容,而是個紅衣烏發的高挑女子,姿容甚為美艷,偏又生了雙圓潤杏眼,添上些許無辜的嬌憨神態——正是杏花天那位。

她眸光似劍,帶著蔑視的態度掃視我幾個來回,唇邊漸湧上譏嘲笑意:“半妖就是半妖,連禮數都不識得。見到我,還不跪下行禮?”

這分明是有意折辱我。

我自然不會輕易給人下跪,目光越過她,落在不遠處的主人身上,心裏尚存著些期冀,盼著他能回護於我。可他仿若未覺,眼皮都不掀一下,只悠然自得地品茗消遣。

倒是那女子率先沈不住氣,纖纖玉指扣住我下頜,逼著我轉回視線,紅唇開合:“怎地還不跪?”

我不卑不亢:“您不是我們玄丹的人,我作何要下跪?”

她笑:“就憑我快成為你們玄丹的女主人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這三個字我幾欲是從牙縫中擠出,眼神未有一瞬游移,直直與她對望。

“不信便不信罷。”她遞唇到我耳邊,一字一頓,“到時再跪,也不晚。”

語落,她松開手勁,身形融入風,化作流螢而去。

我沈默了很久,才收整好思緒,換起慣常的笑,若無其事地依偎著主人坐下。

“我不信。”我沈聲,“她說的,我不信。”

“……好竹羅。”主人終於擡眼,玉白手指圍著瓷杯底座打轉,柔聲道,“你不如信了罷。一月後,我會與她定親。”

倘若沒有先前種種,我此刻就算再不甘,也會給自己留個體面。

但……但是,他曾不顧病體,提燈等我歸家。那夜無風無月,我背著他,慢慢渡過望鄉橋。甚至,在不見五指的黑暗裏,他抱住我,就像義父當年那樣,哄著我,候著我,讓我別怕。

唇舌廝磨、纏綿愛語,怎能是隨隨便便就可以與他人言說的?

我想不通,惶然開口:“那我呢?你與她定親後,我要怎麽辦?”

主人笑道:“奇怪,我可曾應允過你什麽?”

沒有。

我說不出話,只得楞楞看他。他沈默半晌,避開我目光,聲音漸冷:“既然沒有,我與帝姬成親,又與你有何幹系?”

怎麽會沒幹系?

我追著他目光而去,柔聲道:“我喜歡你,比任何人都要喜歡。帝姬不會為你褪去仙骨,我可以。帝姬不會為你舍棄追尋多年的仙途,我可以。帝姬不會為你冒死去取神血,我還是可以。”

語罷,我動作難得強硬,扯過他的手覆上心口的位置:“現在見到你,這裏就跳得很快。自聽見定親的事起,還有些疼。所以主人,這件事怎會與我無關呢?”

他手僵住,燭火影影綽綽,連帶著面上神色都晦暗不明起來。

“你真是……”主人欲言又止,像是回過神,將未說出口的字句混入笑裏,緩慢而堅定地將手抽走,提著袖口輕拭指尖。

“所以,又如何?我從未逼迫於你,是你自願為之。眼下舊事重提,可是後悔了?在向我討要你應得的報酬?”

我艱難點頭:“你若這麽想,便算是吧。我本也算不得聖人,就是個挾恩圖報的小人罷了,總想著要你心裏多在意我幾分,總想著要你眼裏只看向我一人。”

“除了這些。”他停頓,又重覆了遍,“除了這些。”

我定定看他:“我只要這些。”

除了這些,我還貪圖他什麽呢?錢財、還是權勢?

其他事我皆遂他的願,惟有此事,恕我不能退讓。

他沈默許久,站起身來,翻過手背,掌心微茫掠過,青光漸隱,現出一根通透如翡翠的羽翎。

正是與鹹陰聖物護心翎齊名的窺青羽。

“拿著它向南而行。如今瑯鳳族日暮窮途,蘅山無人執掌。我已打點好一切,等過去後,你便是新的蘅山主人,想自立門戶又或是如何,皆隨你。”

他語氣不緊不慢,從頭至尾,皆襯得上沈穩自若這四個字。

“如此,我不再虧欠你什麽。往後,你也不要再回來了。”

窺青羽華貴如碧紗宮扇,美不勝收,我卻覺得眼睛像是被蜂刺蟄了一下,不等反應過來,我已經揮手將它拍落。

“我不要窺青羽,也不要當蘅山主人。”

“你要什麽?”

“主人真的不知道嗎?”我輕輕扯他袖子,“我想要一個家。”

“我說過,除了這個。”他眼裏帶著疏離的笑,姿態從容不迫。

這場輸贏已定的對峙中,只有我停在原地不肯放手,身段低入塵埃,坐實了死纏爛打的醜陋嘴臉。

兩相對比之下,我忽地生出些不甘,只想撕開他這幅溫和淡然的皮囊,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鐵石心腸、無動於衷。

我也確實就這麽做了。

將他撲入床榻,粗魯地覆上那張色澤淺淡的嘴唇。主人毫無防備,竟真教我得逞,被輕而易舉地撬開牙關。

那些不中聽的字句被悉數堵住,揉碎在舌尖,化作喑啞哼鳴。

我神識清明,目光在他面容上來回梭巡。他秀眉輕蹙,鳳目警示般地瞇起,手緊握住我肩,似要將我推開,力道幾欲要將骨頭捏碎。

我吃痛,卻沒有退讓半分,漸漸地,他動作就變了味,轉而下移,在我腰間游曳,或輕或重地搓揉著,甚至意欲往更深探去。

我繃緊後背,直覺有異,緊忙松開唇,遲疑道:“主人,你——”

話沒說完,眼前天旋地轉,視線再度聚焦的時候,我已經被他壓在身下。

那總是齊整的碧玉花冠松散開來,垂下幾縷亂發繞在眼尾。

主人背著光,看不清神色,卻能瞧見那胸膛正不斷起伏,與喘息交織交錯,處處彰顯著,他其實也並非是那樣的從容不迫。

既然如此……

我強忍著對情事的抵觸,腳勾上他腰,生澀擺動。

“不要與帝姬定親。”我捧著他的臉,在幹青珠上留下一吻,柔聲蠱惑,“主人嫁給我罷。以後你要什麽,我都給你,我會對你好……對你很好。”

離近看去,那雙通透翠眸映出了我的姿容。直至此刻,我才驚覺,這令我不齒的妖狐血脈,其實也不無可取的地方。

然而,我已用盡全身解數,盼著能多撩撥他幾分,主人卻只垂眼看向我,長久地靜默。

不推拒,也不應允。

我見此計不成,又打上他衣領的主意,輕言細語:“竹羅為你寬衣,好嗎?”

解到一半,他按住我的手,毅然決然地抽身,退至三步開外,手執白帕,拭去唇邊暧昧水痕,面上笑意盡褪,只有漠然神色。

我僵在原地,方才被我盡力忽略的難堪之情,此時如百川潮漲,勢頭極大地反撲回來。

我默然垂首,不再抱有期望,卻聽他淡聲道: “既然這麽想娶我,我便給你一次機會。”

我猛地擡頭。

“傳聞幹桑清都臺,有一定情靈物,名喚玉魄,萬裏存一,非幸者不可得。是以這千萬年來,惟有畫像,卻無人見過其真貌。”

“就以一月為期。得玉魄,我嫁你。不得,你就離開玄丹,永遠不要再回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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